woody: 第二次初恋

woody 发表于 2009/03/18 00:07 一品 百草园 (www.ywpw.com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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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星语心愿] 怎么也想不到会接到她的电话。心跳得厉害,一时竟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。直到她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,方不方便跟她一起吃餐饭,才回过神来,忙答:有,有;方便,方便。

放下电话,心再也平静不下来。手头许多的事,横竖是做不成的了,索性往沙发上一靠,闭上眼睛,任往事在心头一幕幕翻腾。

她是我的中学同班同学。第一次见到她,完全不知为什么,我的心头就猛然一震,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。以后每次见到她,目光都会被她牢牢吸住,转移不得。她的一举手一投足,一颦一笑,在我眼里都显得那么可爱,怎么看怎么好。不久,我就不能专注于任何事情了。无论干什么,想什么,她的身影总会突然闯进我的脑海,把它占得满满的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每天一走进教室,就举目搜寻她的身影。若没找到,马上就会心慌起来,唯恐从此再也见不到她。她不经意地朝我瞟一眼,都会令我欣喜若狂。每次她把目光射向别的男生,都会使我心如刀割。

开始失眠了。睁眼闭眼,满脑子都是她。我盼天快亮,好去学校见她。我又怕天亮。她会来吗?她会不会对我不屑一顾?她会不会把目光射向别的男生?多少个漫漫长夜,就在这充满了憧憬而又忐忒难安的心境中度过。

每天早晨,上学的路上,一想起就要见到她,便进入幻梦的境界。远处,一管长笛悠然吹响。那舒缓流畅的旋律,奏出一轮通红的朝阳,在一大片云后冉冉升起。阳光虽然还没有照亮整片的云,但已把它从漆黑一团转成氲然紫气。而云的边际则已是晶莹剔透,渗出密一般的甘甜。这亮光并不晃眼,很柔和,缓缓延伸开去,透着无边的祥和。我的心,就如这奇妙的云边。

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。我想,这就是所谓的初恋了。这个词我早已耳熟能详,但从未体验过它所表达的感觉。才知道,这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好。

可是,我不敢向她表白。我怕她拒绝。我不能承受被拒绝的痛苦和羞辱。有时候我觉得她也对我有意,于是勇气十足,决定再见到她时一定向她表白。可是一见到她,这勇气便消失得一干二净。等明天吧,我总是这么对自己说。到了明天,又是另一个明天。就这样,一千多个明天箭一般地飞去,带走了我所有的机会。中学毕业,她下乡插队去了,我则留在城里卖酱油。从此我们天各一方。后来我上大学,闯深圳,出国留学、定居,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。

屈指算来,我们分别已有三十多年。这年头不算短了,可我总也不能把她忘怀。她一直深埋在我的心底。有时候,她还会闯入我的梦中。可我从来不敢奢望,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再见到她。这突然要跟她共进晚餐了,我真不知是不是梦。

突然间,那悠扬的长笛又从远处飘来。我的心,又成了那条云边。这感觉依然是那么美好,我赶紧闭上眼,停止一切思索,好让它久久停留。

这感觉已久违那么多年,我早以为它已死去。没有,它没有死。不但没有死,而且还是那样鲜活,那样强烈,丝毫不减当年。原来它是不会死的,只要我还活着。它只是一直深埋在心底,等待着被唤醒。

不过和第一次初恋不同,我不再渴望得到她。她,是初恋的象征。她的出现,带来了初恋的感觉。我要的,就只是这份这感觉。

突发奇想:如果我当初跟她成了,到如今,我与她之间会不会也像我与妻子之间一样,了无生气?

我与妻子的结合,虽不像初恋那样如痴如醉,却也不乏激情。我们在一起谈我们的爱,我们的家庭和事业,我们的将来,总有说不完的话。那时我们没什么钱,也基本上不谈钱。能在青山绿水间徜徉,能在柔和的灯光下欣赏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,便已经够愉快,够幸福的了,不知钱有什么用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们和妻子之间的话越来越少。都忙,在一起吃餐饭都难得,可还是不知说什么好。很费劲地想到一个话题,不外乎哪个朋友升官了,哪个朋友发财了;什么事惹了老板了,什么事让老板高兴了;今年奖金能发多少,什么时候可望加薪,等等。老说这些,自觉索然无味,于是低头扒饭,在沉默中匆匆吃完,她去算收支流水帐,我去琢磨股市。有时候很想再聊聊贝多芬,再聊聊柴可夫斯基,竟羞于启齿,怕被认为太书生气。往日的激情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连重温往事的心情都没有。说了不知多少次要去看看当年立下海誓山盟的地方,却一拖再拖,十多年过去了,至今未去成。

很奇怪,以前没钱时不怎么想钱,现在比那阵子有钱多了,满脑子里却只有钱,其他什么都没有了。每天下班,第一件事便是上网看存款余额的变化。少了,忧心如焚;多了,忧心如焚。明知此举无益,可还是着了魔似地天天干,时时想。

这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?说穿了,不过是网上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字而已。可就是这么个破玩艺,却居然把我完全主宰了。我对它顶礼膜拜,奴颜婢膝。这,大概就是萨特所说的的异化了吧。我万分诧异了。记得以前常对别人的异化大加挞伐,却在不知不觉间,自己也掉进了这个怪圈。

才明白,并非激情已逝,而是让钱搅昏了头。

想起了经济学里机会成本的概念。意思是若把某一资源用于某种产品,便会失去将这资源用于其他产品的机会。这其他产品的价值,就是机会成本。是机会成本,而非这资源的价值,才是这种产品的真正成本。这种机会成本的计算,虽然不很容易,却也不会太难,毕竟都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。若把心这个“资源”全部用在了赚钱上,这个机会成本又该如何计算?经济学家没有告诉我们。他们也没有这个本事。因为这里涉及的“其他产品”,如爱与激情,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。可是,这本帐,却是每个人都不能不算的。算好了,便逃出生天;算不好,终生为奴。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算,可我知道我自己该怎么算了。心里顿时无比轻松。

看了看表,该赴约了。我驾车向约定的餐馆驶去,一路哼着歌。

到得餐馆,她已在门口等我。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,依然那样风姿绰约。

她告诉我,她是来出差的。听说我在此地,便打听到了我的电话号码,想跟我见一面,当面问我一个问题:当年我为什么没向她表白。她已经给了我很明显的对我有意的暗示,可我还是没动静。这使她怀疑自己会错了意。多少年来,这个问题一直缠扰着她,总想弄个明白。她说她就是要知道答案,没有其他意思。她有老公,有孩子,家庭很美满,不作他想。

我告诉她,她没会错意。我没向她表白,是因为“有贼心,没贼胆”。其实就是个面子的事儿。回想起来,那时把面子看得比天大,真是可笑得很。可人在年轻时总会犯傻,好像鲜有例外。这很令人遗憾,可又有什么法子呢?人生就是如此。只有牢记古训:往者不可追,来者犹可谏。

接着我把赴约前所作的那些思索一一向她道来。我告诉她,我特别感谢她把生活中美好的事物给我带了回来。钱还是要赚的,毕竟只是俗人一个。但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孰轻孰重。从今往后,我的心将永远是快乐的。我还告诉她,我的妻子也掉进了异化的怪圈。不过我坚信她会走出来,就像我一样。周末我就要带她去当年定情的地方,找回久违了的激情。

她静静地听着,不时点点头。听完,击节称赏,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,笑着说:“没想到多年不见,你竟然这么出息了。早知如此,当年我非倒追你不可。”我也兴高采烈地举杯相应。两只酒杯在空中触碰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悦耳,余音直击心屝,久久不息。

我们边吃,边喝,边聊,兴致越来越浓,全然不察时光的流逝。突然服务生过来告知饭店马上要关门了。我们直呼时间过得太快,还有太多的话要说。可总不能再赖着不走吧,只好互道珍重,依依惜别。我们知道,以后再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。但我们并不感到遗憾。神交如此,见不见面又打什么紧?

分手后,意犹未尽,独自沿着湖边的小径信步走去。

月近中秋,大如盘。从树枝丫间望去,颇得“月上柳捎头”的意境。一道长长的月光撒在湖面上,闪着柔柔的银光,仿佛一条洁白的缎带扎在湖的腰间。当湖水泛起微波,这缎带又幻化成点点繁星,随着微波的起伏而舞动,轻灵、飘忽、欢快,恰似我的心。初恋的感觉,真好。这回,我可再也不能放走它了。其实,我想,初恋活在每个人的心里,只要一通电话铃声就能把它唤醒。而这铃声是一定会响起的,只要肯倾听。

四周已悄无人声,只有蟋蟀在不知疲倦地鸣唱着。月儿已升上中天,收起了那条缎带,又在湖心撒下一圈幽幽的弧光,显得悠远、宁静。起风了,感到一丝凉意。夜已深,该回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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